2018年9月9日 星期日

楊凡 -《少女日記》




《少女日記》播放完後,有導演和演員及主題曲的歌手林志美出席觀眾分享會,期間觀眾最後一個問題,是問楊凡此刻可否不要再站在男女主角的中間,因為整部電影都一直分開他們。兩個主角的相隔是整部電影的核心,他們原來在同一個朋友和生活圈子之中,但二人總沒有再相遇過。

一見鍾情是浪漫的事,但我不會視《少女日記》是一部有關一見鍾情的故事,因為真正觸動人的,是二人總遇不上的奇遇,其他觸電感覺都是環境氣氛襯托出來的,兩個角色沒有太多自己的感受。但楊凡《少女日記》經典和突出的地方,就是利用一見鍾情故事作為表面包裝,公式化荳芽夢矇矇曨曨的感覺,有點像寫文章的移情效果,延展到其他角色本應更覆雜的關係和慾望之中,所有人的悲歡離合都彌漫著幾乎一樣的感覺,如女主角那好友她妒忌自己爸爸認識了新的女子,或者小女孩從望遠鏡望到男主角游泳時的強壯背肌,甚或男主角跟絕症女孩的相處和分離,所有的慾望和困擾當中,無論朋友之間、同性之間甚或父女之間,自覺或不自覺,當中都產生了愛情的感覺,這是《少女日記》在眾多極度愚蠢情之中,依然成功維持獨特的青春味道,由其將同一件事出現在成人之間,如甄妮出場時,那矇曨的感覺亦立刻幻滅。


兩位游泳教練男主角,鄧浩光和陳俊國,是全片的慾望對象,而當中不少情節,如二人洗澡,明顯是第三角度而不是任何女角的視角,這種超越女角而所投射對男性胴體的慾望,那種慾望的愉悅彌漫於少女對愛情憧憬的包裝之下,亦是楊凡《少女日記》非常成功之處,對身體的渴望本身是一件浪漫事,而戲中所有角色除了小女孩透過望遠鏡偷窺到的那一刻外,都沒有表現過他們對身體或性的渴望,男女主角偶遇一刻,是身體的背影。以肉慾和情感相隔呼應男女主角的錯摸,讓他們一見鍾情的情懷,「迷人是,一剎那」,一剎那的感覺卻貫穿整部電影以至不同角色和慾望之間,成就了楊凡總教人懷念的《少女日記》。

2018年8月25日 星期六

是枝裕和 -《幻之光》




記得曾經看過一部90年代叫《雲》(Clouds1998)的南美電影,導演係Fernando Solanas,為670年代「第三電影(Third Cinema)」綱領的發起人。《雲》這部電影最清晰的記憶,就是戲中的城市角色們都是倒後行的,直到電影結局,他們再重新向前行。昨晚在戲院看是枝裕和《幻之光》(1995),男女老幼一眾黑衣的角色,一時暴露在陽光之下,一時又隱沒在陰影之中,我竟然一直想起《雲》這部完全不同風格不同地域的電影,相似的地方可能只有,那一點點哀傷和刺痛卻一直在畫上若隱若現的觸感。《雲》那些角色為何一直在大雨之下不斷倒後行呢? 為何《幻之光》中,無論聽到火車走過無意的叮嚀,或是在鄉村總聽到無盡的海浪時,戲中人始終擺脫不到,那一身若重若輕的黑衣呢?


女主角由美子(江角真紀子演),誕下小孩後丈夫(淺野忠信演)突然自殺,自殺的原因一點頭緒都沒有。由美子開展新生活,帶同兒子再嫁到鄉郊輪島。由電影開始直到再披起嫁衣時,女主角和兒子甚或其他角色,幾乎所有角色一直都是穿一身的黑色衣服;直到一刻兒子和繼姊在草地遊玩唱歌時,二人穿過暗黑的隧道迎接陽光的一天,眾人才換上不同顏色的衣服,直到因為女主角弟弟結婚,重訪舊日的生活圈,黑衣又重新出現在眾人之上,重回夫家的鄉村,夫婦二人失去昔日短暫的和諧快樂。


是枝裕和自言很喜歡侯孝賢,《幻之光》作為其第一部長篇作品,不難發現其向侯孝賢取經的地方,如漁村空鏡的處理、陳明章的配樂、火車和巴士城鄉之間的來回,這三者都有明顯侯孝賢特別是《戀戀風塵》的影子;但我認為這些侯孝賢或者小津安二郎類似元素,在是枝裕和及後的作品如《橫山家之味》(2008)更加清楚,但在其早期作品《幻之光》中,這類元素主要用在構圖或者過場的連繫,更核心的卻是偏向歐洲電影那種陰鬱情緒。角色們身上的黑衣,視角上本身已帶出一種如西洋繪畫色彩的明暗反差,甚或那一身黑色長衣本身已具備宗教的神秘感,女主角隱沒在巴士站的陰影時,巴士站就成為了那神秘的一角。

巴士站那一道神秘感是《幻之光》最核心的地方,無論是是枝裕和的生涯還是其他亞洲電影,很少出現這種源自內心卻如此視覺化又如此外露的神秘感,我認為這是《幻之光》成功採用歐洲電影某式風格和特式而形成。前述兩姐弟穿過黑暗隧道一幕,連同水中的倒影和盡頭的陽光,確實讓我想起培可夫斯基,結局時女主角跟隨海邊送葬行列一幕亦然,這幕在調度上或環境上亦有英瑪褒曼或安哲普羅度斯的味道。


但在思考上,《幻之光》則完全不是前述幾位歐洲電影大師的深度,火光旁在海邊問丈夫為何前夫會自殺,這確實就是為一眾角色們添上黑衣的困擾,而丈夫的回答事實上亦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答案。不過,海邊一幕由送葬隊開始出來的調度,一行人的高度正正跟海的深度呈現幾乎等高的一致,很有力地呈現眾生在天地之間的那個高度和位置,西方宗教色彩色如英瑪褒曼《第七封印》的調度卻同時東方生死觀的玄味和淡然,這確實為是枝裕和融會貫通出色的地方,同時亦呼應不斷在鏡頭上出現的一眾黑衣角色,不幸和苦難是眾生皆要面對的事。

那一晚道出心底話後,女主角從屋的樓梯再次迎來陽光,並跟老爺說一句典型的小津對白︰今天天氣很好。


2018年8月19日 星期日

張作驥 -《黑暗之光》






《黑暗之光》中有一幕,女主角康宜和其輕度弱智的弟弟,帶著盲目的父親、後母、他們一家經營的盲人按摩院同事等,一個跟著一個的走在高雄的海旁和天橋,帶頭的康宜描述兩邊的風景,這邊是輪船,那裡有火車走過,在晦暗的高雄下彷彿是葡萄牙作Jose Saramago小說《盲目》中的一幕,小說《盲目》「盲」是一種不知原由的傳染病,《黑暗之光》中的「盲」,又會是什麼呢?


張作驥《黑暗之光》拍了很多的盲人生活,但主角不是盲人,而可能是比盲人更盲的那些人。更盲的人,例如戲中行古惑明知肝不好但強飲的人,又或者男主角范植偉般除了在海邊揮木棒打石子,沒有太多生趣的年輕人。男女主角的戀火一撻即著,又很快煙滅,確實猶如一道黑暗之光,一剎那的光芒最終敵不過黑暗。


《黑暗之光》是張作驥1999年的早期作品,可看出侯孝賢、楊德昌、陳坤厚一代的台灣新電影確實是張作驥的啟蒙,而將當時80年代新電影中的人情味呈現在世紀末盲人和江湖社群之中,再對比年輕一代的迷失,處理得十分之好,「黑暗」和「光」兩個對立面若隱若現,例如康宜和弟弟的可愛孝順,彷彿是戲一道「光」,但面對周遭的不幸時,他們的「光」軟弱無力,反而照出了「黑暗」。

而張作驥戲中最少有兩段夢幻的情節,康宜於窗台幻想自己跟男主在樓下相聚,當然還有結局對倒了整個電影開頭時的鏡頭運動,屋外畫面和歡樂景象的重臨,非常精彩、似幻似真地展現中戲中「黑暗」和「光」兩者若隱若現、光之黑暗和黑暗之光的對倒關係。而兩個夢幻情節之間,盲目父親去台北地下道一幕,一來是對自己快將死去的預感,二來是最有力量尋求一個腦海中畫面的一幕,而所有人也看不到這一個畫面究竟是怎樣,只看到一條空洞待維修的行人隧道,在一片空洞之中,這是最真實、最源自慾望和本能的「黑暗之光」。


2018年8月6日 星期一

在這一刻,青衣山上




突然決定去青衣行山。

青衣沒有去過多少次,只知這小島比想像中大不少,若乘坐地鐵到旺角或銅鑼灣,便可步行到旺角或銅鑼灣任何地方;但若乘地鐵到青衣,基本上除了青衣城外,所有青衣的地方你還要乘車接駁;到了青衣站月台,便擺放著易拉架,指示到某地鐵出口會有接駁巴士到某幾個私人屋苑。

選了到曉峰園的接駁巴士,曉峰園是香港絕少名乎其實的豪宅,因為確實身處在山林之旁,而行山徑的入口就在曉峰園側邊;而側邊也是名乎其實的側邊,因為入口一段小路如寄生般圍著曉峰園高高的圍牆,一旁是隔著鐵絲網的會所泳池,另一旁則是依然有人居住的鐵皮屋村,行山徑彷彿在二者之間苟存,走在這段路高牆之下壓逼感很強,很不舒服,直至開始上山才感受到繁囂城市中自然山林之幽靜。

青衣小島上一片山林遠比想像的翠綠而深邃,要幾乎到山頂才可看到較廣闊的風景,只差幾步,便可一睹風景會如何,身後的同伴突然停下來呼喚著我,她將同一句說話,說了三遍,每一遍我也沒有聽得太明瞭,我又回後走近她幾步再聽清楚,上落一小段,回身走完上山那十餘級,眼前張望出去,是青馬大橋的風景,內心自然響起的是黃耀明所唱的《暗湧》,那是電影《愈快樂愈墮落》怎也洗不去的記憶,舊記憶夾雜著剛聽到的消息,盧凱彤她走了。

《愈快樂愈墮落》的結局,曾志偉和陳錦鴻二人,清晨突然驅車駛往青馬大橋,曾志偉問了一個很無聊的問題,「1984916日,你記唔記得自己做過些什麼?」,這絕對是一條沒有明顯意義的問題,亦沒有人解釋得到為何有這條問題,甚或你走去問導演關錦鵬,也不會給到你信服的答案,這個問題就是浮現在腦海中不會消失的一串句子,我當刻也不禁在想,驅使人一躍而下的,會不會是某些不會在腦海中消失也解釋不到的句子、片段或者畫面。



下山,乘巴士回青衣站,買了一點食物和像藥水般的有汽梅酒,坐在青衣的海傍,跟荃灣只是隔著很窄的海峽,頭上是三條駁向荃灣葵涌的大橋,左面較遠方是C Alltar獻唱宣傳的長實海之戀,最接近眼前的是醉酒灣和華人永遠墳場一排排的墳墓,香港的墳場比房屋排得更擠更密,是城裡遺棄的角落。

穿過一列平原
穿過一列長街
宇宙溫暖寂靜 沒有花

車在車站停留
窗外一列黃花
渴睡的你睡着 沒見它

慘綠青年
你短髮密且軟
誰給你剪
誰給你剪
如你出走那一天 沒人看

車上一路紅
終站不是回家
配樂只有練習 電結

慘綠青年
你短髮密且軟
誰給你剪
誰給你剪
明天你預算 將翻過天邊 地平

慘綠青年
你比我沒底線
行裝更多
年資更淺
離家更是遠
竟可以支撐到目前

誠心祝福你 捱得到 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