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3日 星期日

尤里斯.伊文思 -《新的土地》



正在讀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出版的《也斯影評集》,發覺也斯不時提及一位叫尤里斯.伊文思(Joris Ivens)的紀錄片導演,便在網上找些資料,發覺這名20世紀20年代已出道的紀錄片先鋒,我之前亦有經看過他的作品,1967年多名法國新浪潮導演如雷奈高達Chris MarkerClaude Lelouch有份參與的反越戰作品《遠離越南》(Far from Vietnam),伊文思也是其中一名聯合導演;他的短篇作品《雨》(Regen1929)我亦有看過,但已全然忘記了。

 
在網上視頻找到不少伊文思的作品,便選了《新的土地》(New Earth1933)這部短片來試看。《新的土地》是一部有關荷蘭填海工程的紀錄短片,電影早段用上類似蘇聯導演維爾托夫(Dziga Vertov)拍攝機械和工程的手法,細部描寫填海每一個工序和工人的辛酸,同時亦成功部捉工程機械的宏大和美感,更有多個當年難得一見從飛機拍攝的高空土地,仿如一部歌頌填海工程之偉大的詩篇。



當填海工程完成,新的土地上農田種出豐富收成,電影也同時出現為豐收喝采的旁白,鏡頭也由豐收的農作物,剪接至大都市的人潮,電影的調子亦隨之180度逆轉,斥責豐富的收成淪為投資者的工具,大眾沒有因多了土地和食物而得益,反之商人為穩定價格將所謂剩餘農作物銷毀,電影後段以交叉剪接手法,一面拍攝填海之浩瀚和農田豐收的場面,另一面則呈現當時世界各地受到大蕭條和饑荒受苦的人民,作出了大填海對大都市、土地資源過而剩平民生活卻是困苦的強烈對比,電影便以這帶有共產主義色彩抗議資本制度對大眾之剝削作結。


伊文思後來像安東尼奧尼一樣,受到文革時期的中國政府賞識,來到中國拍攝紀錄片,跟安東尼奧尼相反的是,伊文思在中國官方有相當高的評價,除了伊文斯電影乎合中共政府意識形態外,他早在抗日時期完成的《四萬萬人民》(The 400 Million1939,攝影師是非常著名的Robert Capa),更拍攝了國軍抗戰首場勝仗台兒莊大捷;文革時期拍攝的《愚公移山》總長度超過12小時,相信是規模最大的文革時期影像紀錄。

 尤里斯.伊文思

不清楚是否因為伊文斯後來的作品沒跟上世界的政治或風潮,同樣作為紀錄片先驅,伊文斯的名聲今天好像比不上像維爾托夫或者佛拉哈迪(Robert J. Flaherty),但伊文斯拍攝生涯之長,由上世紀20年代到80年代,相信同代之中無人能及,拍攝過大蕭條、二戰、越戰、文革等世紀風波為題材,相信亦未必後有來者。雖則我只是初看伊文斯的作品,單從履歷表來看伊文斯的拍攝精神,承繼者應該首推同樣踏遍地球角落的Chris Marker。網上尚有不同伊文斯的作品,有機會需要再看看。

伊文思《新的土地》可在這裡觀賞。

2017年8月8日 星期二

Marco Bellocchio -《甜蜜假象》




Marco Bellocchio60年代出道的意大利導演,跟他同期還健在的,最有名應數《末代皇帝浦儀》的貝托魯奇,還有近年電影節上映復修《木屐樹》(The Tree of Wooden Clogs1978)的奧米(Ermanno Olmi),還有《Caesar Must Die(2012) 的塔米安尼兄弟。貝托魯奇因健康問題減產,但Bellocchio、奧米、塔米安尼兄弟這些意國影壇元老卻能保持推出一定數目新作,雖然注目度並不大高,在香港亦未必有上影的機會。


《甜蜜假象》(Sweet Dreams)改篇自一部意大利暢銷的自傳,當中的主角小孩Massimo對於母親死亡的抗拒執著,並非常人容易理解,到青年甚或成人依然受母親的離去所困擾,這確實是非比尋常的事,我亦不認為電影給予了具說服力的解釋;但同時,《甜蜜假象》呈現出人不同形式的執著,跟主角對母親的思念可算甚有趣的比較,當中有宗教的追隨,還有對拖連奴這隊意甲足球隊的熱愛。《甜蜜假象》對拖連奴這球隊的描寫比原本電影故事主題更加有趣,拖連奴是母親死後父子破冰的契機;兒子長大成人後,父子再重逢都是在紀念奴球隊空難的儀式上,甚或父親在球隊空難儀式不久後將母親的遺物交予兒子,這亦應該是父子二人最後一次相遇。


《甜蜜假象》將對母親的愛呈現得難以理解,但對球隊的愛卻是美麗動容,這不知是否導演想創造出來的假象效果,但戲中加插主角到南斯拉夫作戰地採訪,卻肯定是有意識呈現所謂愛的假象效果,當地女子以時裝秀方式宣傳求救和平,有強烈的諷刺效果;攝影記者刻意將還在忙著打遊戲機的小孩連人搬到母親的屍體前,造出虛假的悲劇和冷漠對照,但真正的冷漠卻存在鏡頭外之人心上,根本沒有人想理會那條母親屍體,除了攝影師想呈現他心中的畫面;若將這戰場情節對照男主角母親死後的成長遭遇,根本身邊所有人就沒有人想理會他媽媽是因何而死,只有被成人瞞著母親死因的主角想知,只有自己拼命思考和反抗媽媽已死的事實,只有自己記掛著跟媽媽一起的畫面。

《甜蜜假象》以主角的回憶為主線,一些屬於都靈或意大利的集體回憶為副線,副線交代不多,但處理上來竟比故事主線更加有趣,主角的母親心結,真的要如戲中認識到一個很美又很有愛心的女醫生,才有少少紓解的跡象。

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英瑪褒曼 -《黑暗中的音樂》




黑暗和音樂,二者都是瑞典電影大師英瑪褒曼的拿手戲,想不到其早年作品《黑暗中的音樂》(Music in Darkness1948) 是如斯光明和燦爛,像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合作的作品般青春、溫暖,而且取悅觀眾,多麼叫人意外,願意取悅觀眾、放低固執的英瑪褒曼。

男主角Begnt(Birger Malmsten)本身是家境優秀的公子,在參軍時的射擊練習因救小狗而被意外射盲,明顯反映當時二戰後冷戰初期的厭戰心情,拍攝士兵練槍、正面拍攝槍炮亦有褒曼成熟期冷峻的味道,教人想起褒曼後來受越戰啟發拍攝的《恥辱》;Begnt中槍後在醫院接近死亡片段非常叫人意外,有點像Man Ray拍那些超現實短片,又有點像希治閣在《意亂情迷》(Spellbound1945)經典精神病院情節,有墮進地獄深淵鬼泥谷,又有漂浮在不知怎樣靈域的海洋,並以物件不同比例Juxtapose處理,若畢加索《格爾尼卡》是他對人間地獄的影像處理,那這段超現實情節是英瑪褒曼早期的影像嘗試,及後他在《生命的邊緣(Brink of Life1958)醫院的寫實痛苦描述,以至《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1957)直視死亡的思考,可見他電影從故事和畫面慢慢形成為和生命及世界的一種角力媒介。

 英瑪褒曼在《黑暗中的音樂》用上其罕見的超現實處理

女主角Ingrid(Mai Zetterling)則是不離不棄,像《鹿鼎記》雙兒般體貼,由僕人最終變成意外後不離不棄的妻子。Mai Zetterling的樣子比其他褒曼更著名的女星,如Liv UllmanBibi AnderssonHarriet AnderssonIngrid Thulin等,明顯有著更具大眾緣的可愛樣子,確實非常適合Ingrid這個討人愛和憐憫的角色,她和Birger Malmsten確實有經典銀幕情侶的火花,他們二人重遇後,男的在她身後教他彈一段曲子之後的剎那沉默,觀眾也隨之感覺沉殿,那沉默一刻確實猶如戲名,黑暗中的音樂。

據說英碼褒曼拍攝《黑暗中的音樂》前,花了很多功夫研究盲人行為和心理,其中最精彩的一幕,是男主角陪新入盲人醫院的醫友,到火車站接他妻子,那院友因只盲了一段短時間,心情未能平伏。當那院友接到妻子後,竟就跟妻子離去,沒有理會男主角,男主角留在火車站內,完全不知發生什麼事,像一枝被遺棄的盲公竹,最後混亂中誤墮火車軌,慶幸當時英瑪褒曼還算樂於取悅觀眾,最終二人有了叫人窩心的幸福老土結局,想起來,究竟英瑪褒曼有沒有再拍過幸福的婚姻故事呢?  


2017年8月5日 星期六

Ildikó Enyedi -《夢鹿情緣》




本年度柏林金熊獎得主匈牙利電影《夢鹿情緣》(On Body and Soul),男女主角EndreMaria,彷彿是兩個源自新海誠動畫長大了再相遇的故事,他們沒有交換身份,也沒有相隔兩個時空,但每一晚卻在發著同一個夢,大家在夢中化成叢林中的一雙鹿兒。

鹿是一種很依賴氣味的野外動物,網上經常流傳鹿跟人接觸之後,鹿兒滲入了一些人的氣味之後,連鹿媽媽也會辯別不到自己的兒女。《夢鹿情緣》鹿的野外世界如新海誠動畫郊外般明媚,也如新海誠動畫般是一個現代社會的對倒反映,EndreMaria所生活的地方是要求對氣味作壓抑反應的地方,一個嗅覺味覺的囚牢,一所屠牛的屠場。


屠場財務主管男主角Endre,約50多歲,不知為何廢了一隻左手,聲稱自己已不再對女性有興趣,不過由電影一開始他留意到新來的女主角Maria在柱後移了數寸,講她完全置身在影子之內,明顯所謂沒興趣只是瞪著乳房也會講的自欺大話;約30歲的Maria應該是某種社交障礙或自閉症患者,我對這些病患無甚認識,對我而言Maria像一套程式、一個機械人,她記憶的方式如網上搜尋器,輸入問題便會得到答案;情感和溝通上則像未發展好的Siri,嘗試作一次溝通,就像要編寫一個網頁,預計好雙方對話,在家中排練一次,如一個程式正式launch之前的previewMaria不懂溝通,但卻像Jason Bourne有特工般的能力能看穿別人的思緒,她能掃瞄你的瞳孔,看穿你所有的動作,記低所有的說話和行為,她像GoogleFacebook般那麼懂得你,但嘗試溝通卻比Google翻譯更糟糕。



由於Maria確實異於常人,夢中雙鹿相遇理解為因她而起也不為過,也可理解為二人某種壓抑後的精神釋放。電影開始很有趣,在一段兩鹿在樹林的鏡頭後,拍攝了幾個零碎的鏡頭和空間,有待屠宰的牛,辦公室的人,在中庭閒談的同事,但開始時這幾個鏡頭加上之前的雙鹿,完全像不同的空間,很快就發現其實是同一個地方,屠場的鮮血和辦公地方的潔淨,原來只是一樓之隔的地方,這是一種社會人為的隔閡,讓人跟食物局限只有跟錢銀和美味與否的關係;這種自設的隔閡也延伸到男女主角的日常生活之中,遠離人群卻放工後二人原來做著幾乎相同的事,發著共同的夢,有著共同的感應和苦悶,但分別是男的帶著絕望和絕緣來面對情感,女的則尚未太懂得甚麼是希望和絕望,在社會中像一隻迷途的鹿,而吊詭的是,她其實記得認得所有的路,她只看得到分別,卻不會分辨。


女主角最後的結局,是她連串極端無差別行為和後果,以無感覺、近乎機械的方式探索自己的感覺,近年不少歐洲電影都有這個趨向,當中拍過《單身動物園》(The Lobster2015)和《Dogtooth(2009)Yorgos Lanthimos就呈現隔絕、機械、制度式的情感未來,某程度上是今天尤其網絡社會Connect to Disconnect的反映;《夢鹿情緣》則呈現童話般的夢中情緣和近乎隔離失效心靈之兩極世界,一個電話就打破隔閡換來起死回生的救贖,難免流於太過天真,但像《單身動物園》一樣,視為甚有共鳴卻意味不明的一則當代寓言,亦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