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0日 星期日

Yorgos Lanthimos -《聖鹿獵殺》




你可有試過咒別人,例如「生仔無屎忽」呢? 究竟甚麼驅使一個人,去咒另一個人呢? 可能係個人本身好黑心,又或者內心帶有巨大的憤怒和仇恨,而當中的仇恨並無可宣、可行或可見的出口,你就可能會爆出一句,「鬼唔望你生仔無屎忽!」。從未讓人覺得舒服過的希臘導演Yorgos Lanthimos,其新作《聖鹿獵殺》 (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2017),將現代的情感疏離社會,帶回相信咒真確有效的神話世界,無情冷酷地以咒折磨適應了疏離無感的現代人。

Yorgos Lanthimos依舊自大放肆地賣弄冷血和不安,但《聖鹿獵殺》無疑是其進步了很多亦更有細密思考的作品,比起《非普通教慾》(Dogtooth2009)和《單身動物園》(Lobster2015)刻意的空白和求巧,《聖鹿獵殺》戲中的不安無疑來得更加逼真,其逼真在於掌握到人性本性為何會作咒,而當咒真係見效又無力挽救的時候,我們眼前就會見到或者感受到魔鬼的存在,正如當我們見到一些不能解釋的美好事物時,我們亦會感受到神或造物者一樣,神或魔鬼,可能只是個人不同遭遇的反映。


咒別人,除了復仇,當中還有追求個人相信的公義,而尋求公義之中,你還要扭轉或者不相信你所身處的社會秩序,《聖鹿獵殺》比起前作《非普通教慾》和《單身動物園》進步最多的地方,是Yorgos Lanthimos終於能把他一貫擅長的冷血荒謬跟社會人心扣連。《聖鹿獵殺》的仇恨源自一埸醫療意外和專業失德,透過Martin (Barry Keoghan) 的詛。《聖鹿獵殺》就是要醫學在這個社會上的權威地位徹底推翻,當醫生的Steven (哥連費路演)Anna(妮歌潔曼演)他們的知識地位財富全部失去功能的時候,他們都會回歸成古代的野蠻人,或者跪在統治者面前的僕人。


跟魔鬼交易,一般良好美德也呈現出種種的另一面。女兒Kim(Raffey Cassidy)在地牢發覺其最重要的愛情絲毫不能搖動Martin咒的仇恨和怨念,她絕望地「躝」出家門最終由父母尋回,在絕望之後她提出要犧牲自己來解除咒語,Yorgos Lanthimos刻意在這一幕擾亂時序,道出自我犧牲精神虛偽的一面,非為大愛,其實來自絕望。而這種絕望並不再是Yorgos Lanthimos式荒謬劇中的絕望,而是一種直透人心的絕望,我看《聖鹿獵殺》之前,去了看Fatih Akin的《公義暗角》(In the Fade2017),女主角最後亦自我犧牲為的表面上就是尋求報仇,但更深一層,都是對這個世界的制度和遭遇,感到絕望。


絕望,正正就是籠罩二十一世紀的情緒。舉例說,二十世紀時,自我犧牲還帶有宗教味道的救贖象徵,如越南自焚的僧人釋廣德;但今天很多自我犧牲的行動,大多被標籤為恐怖主義,以真主之名為前題的,在新聞報道都是對敵人的咒,這些咒和恐怖的自我犧牲,就是對尋求自己所相信的公義感到絕望,絕望,就是所有咒,不惜一切付之以行的本質。其實今天的世界到處都如古代神話世界的殘酷和恐,《聖鹿獵殺》Steven問老師兒子還是女兒更加優秀,這種冷血殘酷的選擇,正正就是我們視而不見世界的另一面,亦正正是我們內心不能否認魔鬼的存在。


2018年5月12日 星期六

儘管火車誤時,懷念Ermanno Olmi




Ermanno Olmi(中),和《il Posto》的兩位主角

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貝加莫Bergamo,意大利倫巴第地區其中最美麗的山上小鎮。火車站的自動售賣機顯示,要到貝加莫,我們一定要在一個叫Treviglio的地方轉車,轉車的時間有五分鐘,根據我們之前的旅程經驗,心裡已做足火車會誤時的準備。

果然,火車未出發已延誤了超過五分鐘,當然最終無法接駁本來去貝加莫的班次,就在Treviglio這個毫無認識的地方,留了約一個小時,期間我們到了咖啡店喝咖啡,和終於在這裡的火車站兌換到一張價值7歐的憑據,是之前幾日意北火車公司Trenord的米蘭自動售票機,因未能找錢而吐出來的意氏幽默,期間這幾天我們在米蘭和路過的火車站一直找Trenord的櫃台,最終在這因誤時而來的小鎮Treviglio碰上,成功兌換這荒謬的7歐,由出發開始,好像我們來到這個叫Treviglio的地方,是命中註定的。

 我們在Treviglio火車迨成功取回7歐的一刻

56日,旅程完畢回到香港,從臉書得知意大利老牌導演Ermanno Olmi,在55日離世,看到他不同的生平文章,當中有關他出生地有兩個講法,一是當日的目的地,貝加莫;另一就是當日因誤時而滯留的地方,Treviglio。據意大利文的維基百科說,Ermanno Olmi在一次訪問清楚澄清,他出生在貝加莫,但很年幼就搬到Treviglio居住並在當地成長,而為何全家搬到Treviglio,就是因為爸爸鐵路工人的工作需要。

我第一部入場看的Ermanno Olmi電影,是他跟Abbas KiarostamiKen Loach所合導的2005年電影《Tickets》,講的就是一段由奧地利去羅馬的火車旅程,三個導演分別拍攝旅程的三個部份,而Ermanno Olmi所負責的就是第一部,由奧地利到米蘭的一部份,故事是一個老人因火車故障誤時,夢到跟自己公司年輕的女職員談情。想不到我們簡短的旅程,意料之內的誤點,以火車和車票,跟Olmi的電影和出生及成長地如此巧妙地相遇。

 Ermanno OlmiTickets》(2005)

我最愛的Ermanno Olmi電影是《il Posto》 (1961),亦是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一少年在見工的期間,遇上一個可愛的女生,趁中間空檔跟她一起遊走米蘭,並在咖啡館請她喝咖啡;少年在吧檯前手指緊拿著糖包,緊張的連匙羹也丟了,女的見他沒有了匙羹,幫他調勻,飲完二人本想把杯拿回吧檯,見隔鄰婦人就把杯子留在桌上,二人照樣,這是最浪漫的成人禮,一杯咖啡時間的約會,學習留意咖啡館內顧客的行為和男女相處的方式,最後二人因工作地方和編更的不同,在同一個工作地方內沒有再相遇過。他們在咖啡館短暫的快樂時光,也像一場美麗的火車誤時。

 Ermanno Olmiil Posto》 (1961)

2018年4月21日 星期六

Stephen Nomura Schible -《坂本龍一︰Coda》






鋼琴,彷彿是他身體的一部份。坂本龍一說,他習慣以鋼琴來思考音樂,鋼琴對他而不只是樂器,而是思考世界的一個器官,是他身體的一部份,而鋼琴亦是大自然的一部份。從311海嘯浮起來的鋼琴,經海嘯衝擊之下,鋼琴變了調,後來坂本龍一體會到,變了調其實只是人類強制設定的準則,他慢慢解構鋼琴的結構,大量的木材和強力壓制的鋼弦,其實都是人類工業製造而成,鋼琴經海浪衝擊變了調,反而是大自然力量的反撲,311海嘯亦是一種大自然的反撲,《坂本龍一︰Coda》就是如斯簡單、冷靜呈現坂本龍一從自身疾病和音樂歷程來看這個世界發展的反思。反思中有清晰的思考,同時帶有真實的情感,猶如他的音樂或他的鋼琴,跟身體跟世界連繫,將反思和感情融入大自然。


《坂本龍一︰Coda》穿插較多坂本龍一在電影配樂一方面的歷程,《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末代皇帝溥儀》、《情陷撒哈拉》這幾部經典電影配樂作品背後故事或許一早就為人所熟悉,但他背誦《情陷撒哈拉》中Paul Bowles的結局名句,談到生命的有限,談到童年的回憶,談到人生可以看到滿月從地平線昇起的次數,都清楚表明當人開始意識自己生命的有限,該何以處之。坂本龍一不但意識到自己生命的終結,也意識到世界的終結,環境和核能是他長期關注的議題,他決定從自然的聲音出發,回應當下最值得關注的事。在雨中用膠桶笠住自己個頭,或許很傻,或許有點像不問世事的駝鳥,但亦可以是最冷靜來理解世界的方法,當你察覺到人生之有限,或許才發現自己從未認識過落在頭上的雨。

整部電影最有力最深刻,是坂本龍一對塔可夫斯基《星球梭那里斯》(Solaris1972)當中音樂和聲音利用的思考,簡言是一個他一直所追求的境界。漂浮不定的人,滂沱大雨,人走過草地的聲音,巴哈的Chorale穿插在仿如末日盡頭的世界,那本是為讚頌神而作的音樂,但在生命及世界有所盡頭之時,音樂和影像又可以呈現什麼、代表什麼? 那是塔可夫斯基的思考和藝術境界,坂本龍一稱塔可夫斯基簡直也是一個音樂家,那是衷心的祟敬。《坂本龍一︰Coda》最珍貴的地方,就是簡單地呈現出藝術無形的力量,卻有教我們看得到的境界。


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Sean Baker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





先形容一下這裡是一個怎樣的樂園,這個樂園就在佛羅理達州旁一大堆主題樂園之旁,有一樣的陽光,有一樣的顏色,有類同的超現實氣氛,如不斷飛上飛落的直升機,分別最大的是主題,這個樂園最大的主題,是貧窮、饑餓和絕望。

導演Sean Baker的重心放在困難環境中的小孩,他們真實純真的歡樂來對比主題樂園的虛幻,他選了小女孩Brooklynn Prince當主角,我認為是個好壞參半的選擇,因為她的演技實在太過突出而其他小孩的印象其實是頗模糊,她所呈現出來的歡樂實在太具戲劇感,使整部電影沒有那種像杜魯福《零用錢》那種具實感的快樂;反而有一幕小孩群戲,歡送鄰居好友離去大家分享那些不要的玩具,反而呈現出小孩們更簡單的快樂。


《歡迎光臨夢幻樂園》(The Florida Project2017)沒怎見小孩捱餓,Halley一家母女的困境某程度上是淡化了,同時戲中呈現有關食的多幕戲,如討錢吃雪糕、到班戟店發朋友脾氣、最後跟女兒離別前的一頓騙回來的豐富自助餐,將討東西吃呈現成一種貧窮的歡樂本不無道理,但《歡》一片呈現生活困境有種仿如有種因暑假來臨的暫停感,這跟導演前作《跨性有話兒》明顯用甚不同的力度和距離來描繪邊緣人物困境,或許是導演出於小朋友戲和主題樂園作背景的考慮,但出來效果我覺得只算是普通,如最後的自助餐,Mooney呈現出不停品嚐著多種食物的歡樂,但以她日常的生活困境,她那刻的表情反應是否有點失真呢


威廉狄福演的平價酒店經理,彌補戲中欠缺的慈父角色,某程度上代表大部份觀眾的角度和心情,對周遭予以同情但無力改變。反而我覺得《歡》一片捕捉得好的,是朋友間的感情;Mooney原本是跟一個男孩子像青梅竹馬般整天都在一起的,但因兩位母親的友誼變卦,他們也就很自然慢慢走遠,Mooney很自然的跟新認識的Jancey成為好友;母女二人所引伸出來的友誼轉變真的拍得好好,很自然,Mooney最後先跟那男孩子道別,之後再跑到Jancey家,整個過程都是因很簡單的友誼而生的,非常真實動人。但二人最後竟刻意超現實地跑進主題樂園,我不喜歡這個結局,他們由此至終都不需要來這裡,而電影反諷主題樂園所象徵的社會虛偽,不用二人跑來都已相明顯,我認為是一個畫蛇添足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