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8日 星期一

張艾嘉 -《相愛相親》





張艾嘉《相愛相親》,並唔算係一部好圓熟或者一部好有說服力的電影,姥姥的淒慘被她可愛和討人歡笑的性格所淡化;張艾嘉和田壯壯夫妻二角本應存在的問題係刻意忽略,一個夢一輛新車,一張卡一首老歌,這些真的不應該有解決夫妻間大問題的本事,若解決得到那本只應屬少問題。


張艾嘉《相愛相親》好看或者聰明的地方,就是故事其實只輕力地、淡化地、忽略地描寫問題,但卻拍得甚有確切逼真解決了釋放了的感動,那當然因張艾嘉以自己最大的長處,她本人的演技,來彌補自己導演那方面的不足。田壯壯在最尾買了部新車,播起崔健的《花房姑娘》,說想跟你去兜兜風,這些都是昔日說過退休後的夢想;田壯壯個角色由始至終都寫得好,亦由至終都演得好,整部戲掀動過的情感,由上一代的廝守寄托,到新一代對未來的迷茫,都在這車廂中想實現愛情初心的一幕,通通重新爆發出來;張艾嘉那角色其實當時接得有點奇怪,說認不到夢中人真的有點誇張,而在那場口爆起甚麼其他師奶亦不禁突然通俗起來,老實說在故事上張艾嘉那角色承接不到田壯壯那一刻營造的劇力,但張艾嘉本人出色的演技,使這場戲稍稍通俗的轉接都還拍得很好看。

而戲中其女兒郎月婷演的角色故事,在沒有較深刻的演藝經驗,則更明顯地呈現張艾嘉電影的弱點,她和那男友的故事確實比較弱,無論陷於三角關係、結婚或者再上路,當中掀動情感變化轉折真的不大,甚或女兒跟母親之間的問題角力亦不強,遠不及最上一代那些書信、文字和守候等等的感染力,而使到《相愛相親》戲中最多故事情節的一對,即最年輕的一對,反不如對上兩代故事的深刻和圓熟。或許張艾嘉太倚賴郎月婷女兒的角色,她的工作、可愛、其角色本身具穿插各場景的流動性等等,選擇以新一代的故事協助穿插張艾嘉所較擅長駕馭對上兩代的故事,使《相愛相親》整體來說不算感覺很圓滿,但依然是非常感動我的一部作品。


2017年12月15日 星期五

楊雅喆 -《血觀音》





《血觀音》,觀音見血,嘗試呈現的是台灣社會的表裡,越是拜神越心不安,越是濫情越見無情。戲中各人都有頗其極端的兩面性,當中議長助特她的突然發惡發難最為明顯,是故也是道行最低的一位;反之縣長夫人,只是當面讚下塊玉,便整套別人的珠寶也賺過來,她說起這段不久的往事時,也不知是惋惜朋友一家的遇難,還是一套心愛珠寶現成了不祥的遺物。《血觀音》中,無論是親情、友情、愛情,都有其真摯可貴的時刻,但在金錢、權利和私慾面前,美好的情感都是輕易的不堪一擊。


《血觀音》整體上是《教父》的套路,大宅、晚宴、家庭展現各種權力核心和群帶或主僕關係,而戲中瓜分土地權益的情節和眾高官的角色,也有點類似擅拍政治和權力鬥爭的意大利導演Franceso Rosi。但《血觀音》較支離破碎又穿插講故盲婆的敘事結構,讓戲中的恩怨情仇相比《教父》欠缺一個具震撼力或說服力的爆發點,如戲中故事大腦惠英紅演的棠夫人,她一直都表現出擅長交際應酬,但她在卡拉OK反制議長助特那一招卻甚為奇怪,棠夫人的權力和手段非常突然又不大合情理地被無限擴大。

大女兒吳可熙演的棠寧,則成功演出既放縱自己,但又把自己的放縱轉化成家族權力遊戲的工具,但當她展露出真情和角色真正的位置時,便露出把柄和弱點,最後遭遇了類似《教父》中Fredo的結局,但三母女中她的故事和角色是最完整的;而小女兒文淇演的棠真,是母親忠實的隨從,也彷彿是各種仇恨的吸納器,本身是三人之中最具塑造力的角色,觀眾理應最期待是她在海邊爆炸和火車一幕之間和之後的轉變,仇恨和背叛之後釋放的會是什麼,但當中的轉變卻比較呆板和俗套,讓棠真一角局限於情竇初開和懷恨在心這兩個層面之間,有點可惜。


2017年12月7日 星期四

Martin McDonagh -《廣告牌殺人事件》




一條幾乎再無人經過的公路上,三塊近乎棄置的廣告牌,一單只顧憤怒的母親忘不了的命案,其中一幅紅底黑字寫著Raped While Dying,她兒子也受不了用這樣的字句,來勾起姐姐未解命案的記憶。

用如斯張揚的方法宣傳自己女兒未解的命案,覺得惡心的不只她兒子,還有該小鎮Ebbing的一眾警察,和在廣告牌中被點名又頗受居民愛戴,而且患有絕症的警察局長Willoughby。一般這些殺人事件,精彩之處都在於查案的奇情和執著,如大衛芬查的《殺謎藏》(Zodiac2007)便是頗出色的一例,《廣告牌殺人事件》中Frances McDormand的執著,確實教我想起《殺謎藏》中的積基蘭賀,二人都各有原因放不低未解的懸案,但《殺謎藏》的格局是好像每一次都只差一步便到真相,《廣告牌殺人事件》則幾乎從來沒有靠近過真相一步。


意想不到有人在無人路上的廣告牌發聲,連鎖反應地引起了小鎮各人的問題,打破了小鎮各人寧靜、慵懶、官僚又有點漫無目的之生活,一個人掀起社會制度未能解決的問題,便帶來了各種意想不到的side-effect和眾人心裡的discomfort,如女主角兒子也受不住一句Raped While Dying,這故事看以非關政治,最少不像新聞報導中的政治,但卻是對政治很精妙的觀。活在一個大部份人過得無憂的地方,就自然會對提出問題的人反感,一些人就自動地會慢慢站到跟官僚打對台的一方,恰巧戲中那廣告牌負責的公司,就是在警局對面;而廣告牌的本質,其實就是傳播媒介,戲中後來有把廣告牌燒掉的情節,其實就是一個社會當有利益衝突時,就自然會去抹掉不想聽到的聲音。而廣告牌和電視台在戲中的角力很有趣,廣告牌尋兇一意孤行,電視台則隨社會風氣營造故事角度,可算是個人意志和商業及政治營運之間的角力。


除了《殺謎藏》外,《廣告牌殺人事件》也教我想起韓國電影《殺人回憶》,尤其是那個有關取DNA的情節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二者都引起觀眾不想相信冷冰冰的科學鑑証,有血有汗有執著的查案卻換來陌生和徒然的結局。但《廣告牌殺人事件》的結局,比起《殺謎藏》和《殺人回憶》都更加開放得多,完全超越真兇是誰的模式,而是在追尋兇案真相之中來認識自己和別人的旅程,觀眾不禁會思考車內的兩人出發繼續尋兇,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2017年12月3日 星期日

Arnold Fanck、伊丹萬作 -《新土地》




二戰前夕納粹德國和日本帝國合作的電影,以討論東西文化為切入點,劍指滿州國的「新土地」,全片充滿農民生活的溫暖情懷,還有西方個人主義如何融合傳統東方家庭觀念和愛國情操,造作卻依然甚可觀的政治宣傳片。

兩位導演Arnold Fanck和伊丹萬作是一個很有趣的組合。Arnold Fanck是「山系」導演的代表人物,電影早期確實是有mountain film這個「山系」類型,當中其1926年的作品《The Holy Mountain》女主角就是鼎鼎大名、後來執導《意志的勝利》的Leni RiefenstahlArnold FanckLeni Riefenstahl二人都因為跟納粹政府密切,戰後的電影生涯幾乎停頓下來;伊丹萬作則是非常重要的日本早期導演,擅長拍古裝武士片如《國士無雙》(1932),其子是後來也是國際聞名的導演伊丹十三。



《新土地》就是集合了兩位擅拍高山和古代武士兩種今日罕見電影類型,而帶強烈政治訊息的農民和貴族情懷兼重的愛情電影。男主角小杉勇,無論其演技、髮型和英語發音,今天來看確實會感難受,而他快快樂樂在滿州國駕駛著推土機的樣子,確實不難聯想起後來中國的樣板器,或者政治強裝出來的快樂總是離不開虛假和難受;而女主角原節子則扮演日本文化的親善大使,為準備將來婚嫁,她需要接受比港孩更加刻苦的課外活動訓練,茶道、花道、英語、書法、擺放便當、三絃琴,無一不通,甚或爛了雙草鞋也可赤腳徒步登上火山,這旅程確實比《火山邊緣之戀》的英格列褒曼之艱苦有過之而無不及。戲中還有一德國女演員Ruth Eweler,刻意安排她是二人之間的曖昧角色,當然她是機智、大方和友善的日本人朋友,但她的一舉一動依然牽引著原節子的情緒和妒忌,她和原節子二人確實是戲中比較出色的角色,也可以算是刻意以女性情懷來掩蓋電影濃烈的政治味道。


《新土地》拍日本風景如旅遊介紹片,但拍起山景時確實有其功架,那如垂直升機拍火山內的熔岩鏡頭,呼應《新土地》的政治訊息,尋找日本傳統社會對土地的根,再擴張之以尋找更多的土地來延續日本數千年的歷史傳統和未來的幸福,火山內的熔岩張狂舞動,牽引著日本國土的命運,也由人性原始的慾望來騷動社會追求政治、民族和國土的野心。

2017年11月24日 星期五

石井裕也 -《東京夜空最深藍》




算是頗為少見的例子,石井裕也新作《東京夜空最深藍》,是一部受年輕詩人暢銷詩集而啟發的電影,雖然沒讀過該同名詩集,但不難感受電影中的詩意,如女主角石橋靜河的獨白,男主角池松壯亮單眼盲目的半邊影像,他醉眼下的酒吧眾生,旁人沒有留意的巴士站上的飛船和路邊的搖滾女,當然還有東京最深藍的夜空,和在最深藍夜空下,池松壯亮家中各種賬單和社會世界不同大事在那窗外半邊星空的穿插。而戲中的詩意亦會穿插在人心或社會的殘酷陰影之下,殘酷的事變得可笑,電影卻沒有賦予可憐,死亡總是突然而來,鄰居痛苦地活在派對吵鬧之旁,那中年建築工人的褲鍊因腰痛問題,始終沒有拉得上。

男女主角被營造成東京千千萬萬人海中,能夠相遇到的一對怪人,池松壯亮近乎不能控制自己的騎呢,不斷說話來抒解當刻抑悶;石橋靜河則是人前平常,內心卻不斷發問,她意識到自己跟工作和感覺的抽離,由於她日間當護士,她更會不停去思考自己對死亡的感覺。二人第一次在居酒屋遇上時沒有交談,之後在她晚間工作的Girl’s bar再遇,在離開酒吧後因鐵路故障,才意外地走上同一條回家的路上,「在東京千千萬萬人海能遇上」,確實是角色有意識所說來的對白,而這一幕確實教我想起經典法國電影《天上人間(Les Enfants du Paradis1945) 所謂的「巴黎實在太少了,對於我倆註定的再遇而言」。



 二人最大的感通,順理成章是對東京的感覺,他們一開始就問大家喜不喜歡涉谷,各自簡單地回答不喜歡彷彿已交換了相同的感覺;而第一次約會則在新宿,但想不到有什麼地方去,整個城市真的不算找到一個稱得上喜歡的地方,東京串連起他們的,就是鐵路故障、工業意外、冷冰冰的午餐便當、那路邊搖滾女軟弱無力的「加油」,和二人內心跟這個城市的距離。
  
二人內心跟城市的距離感,同時又轉化成他們對愛情若即若離的渴望和猶豫,當中以石橋靜河一角的感覺最為複雜,在最初居酒屋中她沉默冷淡地對待只渴望她身體的男性,在前男友三浦貴大面前則有各說各話的感覺,而跟松田龍平一角的關係則最為神秘,戲中只看到松田龍平快樂的面孔,和二人的一張合照;松田龍平對石橋靜河是一段很典型的Crush,但石橋靜河和池松壯亮二人卻有很長時間各自作情感的探索和思考,而該情感探索並非單以對方為對像,反而思考係情感和關係的本質並圍繞自己的預感和遭遇,而遭遇之中又很多都牽涉死亡,對未來沒有前景,加上戲中又多次提及地震,不難想像也是後311的一段反思,在前景不明之下如何相信愛情

 若故事發生在香港的話,或許會變成「香港樓價最高昂」,並反思如何堅信未來是一段恆久的愛,而不是恆久的債,但《東京夜空最深藍》結局,二人重回新宿站,雖然還是看不見未來,但該做的依然是積極面對而不是逃避,而且在茫茫人海中不要迷失自己,加油!